浪漫双城记之二——帝国荣耀长存

巴黎的浪漫如同before sunset的调调，像带着回忆的重聚，你已在心里将她默默勾画了无数次，多到一度清晰的眉眼又复模糊；然后将热情积压在心底，脸上只有云淡风清。维也纳的浪漫恰好也像before sunrise，猝不及防的相遇，无可避免的别离；带着空灵之心而来，满怀惆怅之意而去。

下了飞机舷梯，便是漫天飞雪，我们兴奋得尖叫跳脚，没心没肺宛如幼童一般。原谅南方来的土孩子，没有见过大世面。小机场冷冷清清，过关手续无比简便，坐上shuttle，窗外几座现代建筑在黑夜里闪着冰一样的寒光，彼时我对“维也纳”三字全无概念，不知道该有什么期待，只是单纯地睁大眼睛。

下了车走进火车站大厅寻找方向，进门先是被铺了一地的色情杂志杀了个措手不及。不错，一地的，色情杂志——虽然知道西方国家开放，但也不至于就这么乱铺在地上卖吧，还是在火车站大厅入口……话说回来，怎么没有看场子的人！“你好！”一位老汉开着类似叉车的东西叼着烟向我们热情招呼，得知我们想问路之后，就开始更加热情地鸡同鸭讲。不知两位朋友从此段对话中获益多少，反正我只知道了一件事情，德语的“谢谢”就是Danke!

临出门前环视了车站一眼，有许多毛皮大衣和许多狗。于是踏上了雪夜寻找hostel的不归路，耗时两小时多，找到了离火车站步行只需15分钟的客栈。因为客栈有welcome drink这项福利，所以贪小便宜的我们马上又钻进了bar，遇见会说中文想当政治家的“阿根廷国人”托马斯和他学艺术史的美丽表妹……到了维也纳的第一夜，睡得很甜，因为床铺很干净，遇到的人都热情。

太阳出来之后，看见了维也纳的真实面貌，雪夜里的温暖笑容恍然若梦，阳光下的城市，弥漫着哀愁。一贯知道欧洲城市对古迹保存得非常好，但并没有料到，整个城市都像是停留在了20年前（或许更久）。旅游淡季，街上游人并不多，商业街也不繁华。我很喜欢看走过的中年妇人，她们往往从头到脚包裹在厚重华美的皮裘里，脸上妆容精致，眼睑低垂而若有所思，身边不离一只神情同样忧伤的爱犬，亦步亦趋，跟着她们走入地铁站、咖啡馆……

就像伦敦人的trench coat迎合了我对城市的阴霾和人的拘谨的stereotypical想象一般，维也纳人的皮裘也迎合了我这个外国游客的趣味——为我呈现了一座凝固在时光中的帝国之都，荣耀被封存在了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，尽管荣耀已无依托。维也纳的街头招牌中出现频率相当高的便是这个词，Imperial。帝国的、帝国的……其中寄托了多少对往昔的追忆，不得而知。

市中心的Stephendom，是一座有阳光的教堂，当天正好有弥撒，不能完全开放参观，我们就在大厅后面静静看着，可惜对基督教知之甚少，看不出太多所以然。几排木椅子上有人静静坐着，阳光打在他们脸上，如同主的光辉吧。下午去了Albertina，城市里最重要的美术馆之一，没有什么感想，有幅画我很喜欢。

在维也纳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，这座城市仿佛是围绕着两个人存在的——莫扎特，和茜茜公主，出现频率比Imperial更高的，恐怕也只有Mozart和Sisi这两个词。尽管还有许多世界人民都耳熟能详的名字，比如施特劳斯，比如弗洛伊德，与这座城市有着密切的联系，但他们都被那两个人的光华掩盖了。一个是英年早逝的天才，一个是绝代芳华的皇后。帝国的夜空，硬生生凝固了两颗流星的轨迹。

大雪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下着，奥匈帝国的夏宫——美泉宫像被大雪掩埋了一般。室内的陶瓷暖炉隐约透露着曾经的奢华，我们走过皇帝的卧室，走过皇后的沙龙，走过内墙全用胡桃木板镶嵌的书房，走过有情侣在静谥中相拥起舞的舞厅；整座宫殿，无非在向我们讲述弗朗茨·约瑟夫和他的皇后伊丽莎白，也就是茜茜公主的故事。它们想讲述的是，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并没有从此过着快乐的生活。王子成为皇帝，每日凌晨四点起床处理公务，衣食俱俭，他的书房内悬挂妻子的巨幅画像，而他的妻子，曾经单纯的小公主，被勤勉的丈夫冷落，被繁冗的宫廷生活消磨，日益变得孤僻忧郁……它们想讲述的是，大荧幕上的天作之合是理想的，而帝国的真正荣耀，则牺牲了这种理想，维系荣耀的，是表面的美丽和内心的哀愁。

整个故事，我最喜欢的还是结局：早有寻死之心的皇后在一次出访时被无政府主义者暗杀，没有痛苦地去了，噩耗传来，正在书房处理公务的皇帝抬头看了看爱妻的画像，沉默了许久，对身边的大臣说：

You do not know, how much I love this woman.

大臣不知道，我们也不知道，他有多爱她。荧幕上的故事是假，史书里的记载又何尝真实？快乐结局也好，黯然神伤也罢，那个名字已然印在看客心里，她就像一个魔咒，不能去碰触，否则便会缠上好奇的人，占领你的心绪。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倾国倾城，能让百年后的这座城市，这个国家，依然心甘情愿被她占领，纵然她已作古，良久。

我就是一个傻乎乎被魔咒缠身的人，还在想着她，转眼便到了离别时刻。临走的前一天晚上，我们数了数口袋里所剩无几的欧元，准备慰劳一下自己被快餐荼毒了几天的胃。地铁站里一个偶遇的老爷爷，把我们带到了市郊的一个小餐馆，老爷爷说，那是真正的波西米亚风格。我问他什么是真正的波西米亚，他说，就是你在所有的tourist guide上，都找不到这家餐馆，只有“圈内人”，才会知道这个地方。餐馆在一个小院子里，门口还有张开双臂的耶稣像欢迎世人。我们尝了牛肉汤，炸猪排，葡萄酒，还有维也纳最著名的甜点，Sacher蛋糕。Sacher蛋糕和Sacher Hotel有关系吗？我问。当然，蛋糕就是Sacher Hotel的一个甜点师傅发明的，Sisi原来也经常去吃这个蛋糕。又是Sisi。

老爷爷开始回忆旧日的好时光，在法国的求学，不愁找不着工作的日子，他写的新歌……老爷爷很健谈，饭吃完了硬要我们多点一些食物，他的眼神中流露着孤单。猝不及防的相遇，必然有无可避免的离别。维也纳的浪漫就在这里，凝固在时光中的街道，大雪中的皮裘，百年咖啡馆里弥漫的烟草味，早已消亡的帝国和它长存人心中的荣耀，神话般的天才，错过的爱情。是美丽，是孤高，她让喝着可乐吃着汉堡，对着风雪大声尖叫的孩子，懂得品一杯白酒，尝一口Sacher蛋糕。带着空灵之心而来，怀着惆怅之意而去。